荷蘭遊記(其二) 宿廬魅影

羈旅征塵又一程，殊方風露氣淒清。

宿廬百載潛陰慝，溷室三更響異聲。

貔珮安魂懸八卦，犀光照鬼託孤檠。

只憐斷夢尋還遠，觸緒煎心待拂明。

宿廬魅影 - 散文

酒店位於舊碼頭畔，建於維多利亞女皇時代，有一百三十年歷史；樓高僅三層，夾在幾棟高聳的新廈間，彷如矮老頭倚傍在一班年輕高個子身邊。

穿過入口桃木旋轉門，充滿十九世紀情調的大堂映入眼簾。大堂陳設的木傢俱和木擺設一面散發古木受潮的異味，一面訴說酒店和碼頭的百年盛衰。大堂一端安有通花銅梯通往樓上，三層樓幾道通花梯左右交錯，久看有些暈眩；另一端裝置兩道螺旋銅梯，跟香港大學「大學堂三寶」之一那道旋轉梯風格相似。未知是否出自同一工廠、甚至同一工匠之手？

酒店大堂、走廊和房間牆壁掛滿黑白照片，彷彿無處不在。每次走過幽晦的迴廊，地板老是隨著腳步發出咿呀聲，掛壁照片的人像眼珠則暗暗跟著我左右轉動，好像在盯著我，教人不寒而慄。英荷曾發生海戰，荷蘭死傷甚眾。這個舊碼頭以前準是送迎艨艟戰艦的要塞吧，未知照片中人是否戰死沙場的將士，壯志未酬卻一直放不下百年怨氣，因此發洩在我這不速之客身上，在背後狠狠盯著我？

接待處侷翳狹小，壁上十四個國際時鐘除了時差，竟有分差！我懷疑這棟與時代脫節的舊築可能已穿越時空，陽界的時間觀念在這裡大概不管用。我從接待員手上接過沉甸甸的鴨梨形銀門匙 - 這件東西從前在黑白西片見過，沒想今天竟可拿在手中！

仔細檢查房間，見天花板懸掛兩盞形狀古怪、猶如手術燈的大燈，光線昏暗氣氛迷離。辦公椅背後安裝了古怪吊環，坐在椅上吊環即會晃動，發出搖櫓似的欸乃怪聲。床畔有笨重鐵箱，密封不能打開。最奇的是窗前有張搖椅，不知夜間會否忽然搖擺起來？昏暗光影、手術大燈、古怪吊環、神秘鐵箱及詭秘搖椅……究竟是設計師不安好心刻意氣弄人，還是這間酒店從前是拍攝驚懍片的場景？房間詭異，孤枕難安，三更乍聞異聲，夢破愁生又無眠矣。

獨坐床上靜看漆黑夜空，終待得天邊透白彷似劫罅餘生，急不及離開房間奔往餐廳。我選取靠窗座位，希望吸點陽氣驅走楣運，不意窗外忽然翻風，捲起一串敗葉在我眼底飛舞，看來酒店的「長期住客」仍然不歡迎我這個異鄉旅人。我登時心中懊悔﹕是否選錯酒店，為何自投羅網住進這鬼地方？這時，女侍帶著笑容端來早點，她臉上燦出陽光，溫柔地告知碼頭區天氣較冷容易著涼，勸我添衣還遞上毛氈。她遞上的豈止是毛氈和早點，這是久違了的關懷和愛心！早點雖然只有一杯奶茶和一塊烙餅，但藏有無限溫暖，驅走竟夜寒意，紓解羈旅傷愁，還燃點起一顆灼熱的心。